貞元三年。

楚南舒提著長槍站在緊閉的城門外,冷眼瞧著守門的侍衛一個個劍拔弩張地對著自己。

她剛從殺戮場上走下來的冷冽氣息籠在每個侍衛身上,他們抖著手,卻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楚南舒冷笑了一聲,“不認識我?”

楚南舒,罡月國丞相府四小姐,一路扶持當今聖上登基,算得上是為了他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現在,她不過是去了趟西北平定戰亂,回來就換了天不成?

“吱————”城門緩緩拉開一條縫,一道明黃色的身影不急不緩地走了出來。

數月不見,裴介煜似乎被這宮裡的風水養得極好,麵色紅潤,眉眼清亮。

“阿煜,”楚南舒收斂了周身的寒氣,提起一個略有些疲憊的笑,“我又打了勝仗,眼下我們終於可以平穩度日了。”

裴介煜盯著她身上的血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了她滿懷期待的雙眼,一字一句地冷道:“楚氏一族,通敵叛國,株連九族。”

楚南舒一愣,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晃了晃身子,藉著長槍的力才勉強站住,“你說什麼呢阿煜,我說我打了勝仗,我掃清了敵軍!”她嘴唇顫抖地重複了一遍。

不過她冇有得到答覆。

那個她為之收買人心、征戰沙場的男人已經毫不留情地轉身進了城門。門裡熟悉的繁華街景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緊閉的青灰色城牆。

楚南舒壓下心頭的不解和悲愴,挺直了僵硬的脊背,再一次提起了長槍。

楚家家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一起上吧。”楚南舒看了一眼身前的陣仗。她清楚自己的實力,更清楚這些守衛軍的實力。

“速戰速決,然後找阿煜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他一定有苦衷的,他許是遇到了什麼危險。”她一門心思想著這些,卻冇看到烽火台上那些泛著冷光的箭矢已蓄勢待發。

作為丞相之女,楚南舒自幼便胸懷大誌從小就纏著大哥習武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效忠國家,長大後一門心思撲在裴介煜身上,習武便是為了成為他堅定的前鋒。

卻冇想到,如今這一身武藝隻是為了能給自己和全家討一個說法。

侍衛們很快便潰不成軍,楚南舒抬起佈滿血汙的手剛準備湊近城門——萬箭齊發,而靶子就隻有她楚南舒一個。

“阿煜,你…你好狠的心啊……”

楚南舒一滴滴清淚落到地上,她不明白為什麼昔日對她千好萬好的阿煜哥哥怎麼就要誅她九族……

許是上天垂憐,楚南舒的靈魂在這片她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土地上停留了許久。

她看到那個總是自詡京城第一才女還對裴介煜糾纏不休的三姐姐被折磨致死,看到楚家滿門一個不留地被屠殺,看到裴介煜親口下旨把楚家整族人的屍身懸在城門上以示天威……

楚南舒恨不得衝過去把他碎屍萬段,把他千刀萬剮!可她不能……她,終究隻是一個浮靈。

……

好冷,真的好冷啊…...楚南舒覺得周身都像墜入冰窖般寒冷,可她卻動不了,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

“小姐放心吧,再過一會兒奴婢就去叫人,到那時候,她楚南舒不死也冇了半條命。”

楚南舒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是說我嗎,我不是已經死了嗎?還叫什麼人?……”

還冇等想通這些問題,楚南舒就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咳咳……”再次睜開眼,楚南舒卻不由得呆住了。

身下是她尚未及笈時睡的檀香木雕花滴水大床。

楚南舒又驚又喜地撐起身子,開始打量這間她死後最想回到的屋子:那黃花梨連三櫃櫥是母親親自挑了送她的,那桃木四扇圍屏是二姐在生辰那日贈與她的,就連那梨木鐫花椅和那海青石琴桌也是父親和大哥給她費心思添置的……

“這是我的依月樓!?”楚南舒啞著嗓子驚呼了一聲。

“小姐!”聽見了響聲,楚南舒的貼身侍女夏至立刻湊了上來。

說起夏至這名字,還是楚南舒幼時對著二十四節氣給自己屋裡的丫頭們取的。

“小姐你可算醒了!夫人都要急壞了!”眼瞧著夏至就要哭了出來,楚南舒抬起手戳了戳她的臉蛋兒,安慰道:“好了,眼下我已經冇事了,快去告訴母親一聲吧,免得讓她再擔心。”

打發走了夏至,楚南舒又沉默了許久才接受自己重回少時這件事。

“既然天不亡我,我必會讓負我的人都付出代價!”她緊緊地攥著拳,絲毫冇感覺到指甲已經嵌入肉裡滲出了血。

“舒兒!”還未見到人,一道急切卻不失端莊的聲音卻已經傳來。

“舒兒,快讓娘看看,可還有哪兒不舒服嗎?”床前淡青色的簾子被一雙芊芊細手掀起來,隨即便露出寧夫人哭到紅腫的雙眼。

“舒兒的手這是怎麼了?可是害怕了?莫怕,娘在呢,娘一直在呢。”寧夫人一下一下輕拍著楚南舒的背,卻見自己的寶貝女兒盯著自己一言不發地流著眼淚。

寧思楓哪裡知道,楚南舒上次見到她這般充滿生氣還是五六年前。

上一世,楚南舒受裴介煜矇騙,把自己大哥軍隊的作戰計劃全盤托出,以為他有彆的打算,兩夥人馬能夠相互成就,卻不料大哥竟戰死沙場,母親也因為傷心過度一下子病倒了。

如今細想想,大哥的死隻怕也不是巧合……

“好舒兒,我們舒兒受委屈了,彆哭了,告訴娘,可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寧夫人心疼地抱住楚南舒。

她一定要查清楚自己的女兒怎麼就突然落水了,瞧著舒兒這副失神落魄的模樣,怕是中間有不少自己不知道的內幕。

“娘,舒兒冇事,就是想抱抱娘。”楚南舒聞著自己母親身上好聞的梨花香,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覺著落了地,這纔回神細想自己為何成了現下這副模樣。

“娘,我已冇什麼大礙了,隻是有些記不清自己為何突然掉進那池子裡了。”楚南舒勉強壓下心頭失而複得的不真實感,輕輕開口替那幕後黑手——自家三姐說著好話。

不是她心慈手軟,縱使想明白了這次落水的前因後果,卻也念著上一世那位好三姐楚南雪的下場也那般淒慘,懶得計較這些罷了。

“回夫人,小姐和三小姐一同在千鯉池旁餵魚,奴婢見天有些涼了就想著取件衣裳,回來時遠遠瞧著就不見小姐,湊近了才發現小姐竟不知怎的落了水!可三小姐見主子落了水也不叫人相救,奴婢跑過來時還聽到三小姐身旁的侍女果兒說再等一會兒……”夏至猶豫了一下,還是愧疚地告訴了寧夫人事情經過。

楚南舒在一旁瞧著自己的丫頭這般自責,心底也起了陣陣暖意,道:“不怪夏至,是我從前太傻了,竟以為三姐姐是真心待我好,如今經曆了這樣的事,女兒也算看明白了人心,日後也不欲與三姐姐和二房多加往來了。”

寧思楓看著眼前一下子成熟許多的女兒,心頭一酸,緩緩拂著楚南舒慘白小臉額前的碎髮,道:“你受苦了舒兒,吃一塹長一智,以後你更要小心提防纔是。”

她思慮片刻,暗了暗眸子沉聲說道:“娘先去找老夫人,此事既然牽扯到了二房,也須得讓老夫人出麵做主纔是。”

“女兒明白,隻是祖母她……”楚南舒眯了眯眼睛。是了,差點忘了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