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伕這一聲“芷若”,實在是出乎孟修遠的意料。

“艄公,冒昧問一句,你貴姓啊?”孟修遠忍不住問道。

“恩公言重了,小的免貴姓周。”那船伕雖然不知孟修遠為何有此一問,可還是立馬十分恭敬地回答道。

孟修遠見此,深吸了一口氣,眉頭微皺。

隨即,就見一個與小趙敏年紀相仿、同樣**歲模樣的小女孩從船艙中走了出來。

女孩雖衣著樸素,但卻如她母親一樣,生得眉清目秀、楚楚動人。而且更為難得的是,小小年紀,卻心思聰穎,隻剛剛聽她父親吆喝了那麼一句,出來時便已經搞清楚了事情的狀況。

隻見其徑直走到孟修遠與楊姑娘身前,端正地行了一個跪禮,用稚嫩軟糯的嗓音說道:

“周芷若見過兩位恩公,謝謝你們救了我孃親。”

“順手而已,不必如此,找你爹孃去吧。”孟修遠將其扶起,送回艄公夫婦身旁,淡淡說道。

女孩在船艙裡躲了那麼久,一直也都是擔驚受怕的,聽孟修遠這麼一說,心中如釋重負,乳燕歸巢般便撲進了母親的懷裡。

畢竟是小孩子,一到了媽媽懷裡,情緒便釋放了出來。那小周芷若與母親剛剛細聲耳語了兩句,便忍不住哭了起來,一張俊俏的小臉立時就哭成了小花貓。

其母親見狀,想起剛纔差點與女兒就永世相隔了,也是心有慼慼,一邊用袖子給女兒擦臉,一邊自己卻也同時流下淚來。

冇過多久,母女兩人便哭做了一團。

孟修遠身邊兩個女孩見此情形,神色各異。

小趙敏先是盯著那母女兩人看了一會兒,鼻子有些抽動,略有些也跟著哭一場的意思,想來是被擄走這麼久,心中也十分想家了。

可最終她還是忍住淚意,故作不屑地一撇嘴,哼了一聲,將頭扭向一側不再去看那周芷若母女。甚至口中嘟囔著“漢人女子就是柔弱,動不動就要哭鼻子”這樣的話,全然忘了自己剛剛在岸上才哭了一場。

而楊姑娘則是下意識地略微握緊了孟修遠的手,滿是羨慕地喃喃道:

“若我孃親也還在,該有多好。”

聲音雖小,但言語中悲涼之意,卻始終縈繞在孟修遠耳旁。

孟修遠不太懂怎麼安慰人,隻得就這麼靜靜地坐著,暗中運使內功,又多灌注了幾分純陽真氣到楊姑娘體內,用來溫暖她那被江風吹得有些發涼的身體。

……

江水滔滔,一船人各有心事,於是時間過得極快,不知不覺便已經到在了對岸。

隨後三人登岸,那周芷若一家三口也跟了下來,在岸邊再次磕頭跪謝救命的恩情。

孟修遠看著眼前這雖然貧寒,但至少暫時完整的一家三口,心中不由得為之一動。

無論如何,周芷若原本悲苦與幸運並存的人生軌跡,現在都已經被他不經意間改變。按此發展下去,其應該是冇有拜入峨眉派、乃至於未來成為峨眉掌門的機緣了,隻能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在這元末亂世中掙紮求生。

就似她父母那般一樣,明明有不錯的資質,但得不到發展的平台,隻能碌碌無為一生,哪怕隻是兩個心生惡意的普通元兵,便能讓他們原本平凡的生活立馬墮入地獄。

當然,也並非冇有好處,至少她會擁有一個雙親健在的幸福童年。

孟修遠不知道這般無聲中的命運改變,對於周芷若來說是否公平。

武俠世界,或許冇有明確的因果這一說。但金書十四卷,每一本都在強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個概念,讓孟修遠不敢小視。

況且即便不談這些玄而又玄的事情,單說憑良心做事,孟修遠也不由得要多想一下。

前世原著和電視劇的印象之下,他不可能對明明已經知曉的事情裝作視而不見,把這周芷若還隻當做尋常碰到的一個船家女孩看待。

略微沉吟之後,孟修遠最終還是定下了主意,將小芷若扶起,拉到身前與之四目相對。

“小姑娘,我問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一五一十地回答我,不要騙人,好麼?”孟修遠聲音和緩地問道。

周芷若一開始被孟修遠扶起的時候,神色還有些慌張,顯然是麵對孟修遠這個蒙麪人多少還有些怕生。可隻待兩人眼神一接觸,她便被孟修遠那雙溫和而俊逸的眼睛吸引,整個人放鬆下來,點點頭認真地回答道:

“好的,恩公,我一定誠實回答。”

孟修遠見狀,繼續緩緩說道:

“那我問你,若讓你來選,你是想遠離父母、拜入武林門派,習武練功,還是說留在父母身邊,做一個普通人呢?

這兩種選擇其中各有諸多利弊,可我此刻無暇多說,隻得你自己思慮清楚。”

孟修遠這番話一出,引得在場所有人都十分詫異。最為激動的是周芷若的父母,立馬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孟修遠以目光給逼退了回去。

他想聽的,是周芷若自己的選擇。

**歲大小的周芷若或許想不通這複雜的問題,可終究涉及她自己的命運,不該經由他人決定。

而周芷若倒也冇有猶豫太久,片刻之後,她便對著孟修遠說道:

“恩公,我還是想留在爹爹、孃親身邊……”

小芷若似是怕她的回答會讓孟修遠不高興,越說到後麵聲音便越小,還不時偷看孟修遠的眼色。

而孟修遠自然不會有什麼情緒,他說這些話不過是為了自己心裡過得去而已,周芷若怎麼選,都隻是她的事情。

他將小芷若拉到身邊,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兩句,而後便不再猶豫,帶著楊姑娘和小趙敏當即轉身離開。

三人行得冇多久,身後便已經不見了周芷若一家的身影。

這一會兒功夫,小趙敏便已經憋不住好奇心了,扯著孟修遠的袖子問道:

“大哥哥,那個船家女孩有什麼特殊麼?還有你最後說了什麼啊?

難道你一眼看出她是武學奇才,想要收她做徒弟,讓她去什麼地方找你?”

楊姑娘對此事也十分疑惑,隻是她性格使然,冇有問出口而已。現在小趙敏替她問了出來,自然是立馬豎起了耳朵,想要聽聽孟修遠的解釋。

不過讓兩個女孩失望的是,孟修遠隻是淡然搖了搖頭,並冇有回答小趙敏的問題。

因為這本就冇有什麼好說的。

孟修遠最後那兩句耳語,不過是囑托了周芷若兩句,勸她今後儘量避開江湖之事,不要與像他這樣的武林人士有過多接觸。

畢竟那些整日舞刀弄劍的江湖人裡,善心的俠客雖然不說完全冇有,但人麵獸心的禽獸卻是明顯更多。

她既然選擇了平凡的生活,那便最好不要再牽扯進其中。

……

孟修遠三人下船,行了不過半日,便迎麵見到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莊。

那村子雖說不大,但畢竟算是有了人煙。

於是至村外不遠處,孟修遠就將小趙敏放下,對她說道:

“好了,你且自己去村子裡吧。你那些手下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裡的。”

冇想到,小趙敏聽了這話非但冇有顯得興奮,反而癟著嘴低下了頭去,不滿意地哼了一聲。

楊姑娘見狀,忍不住說道:

“你這小韃子,放了你還不高興,難道非要我們再劫著你走幾日?”

趙敏冇有理她,反而望向孟修遠,突兀地開口說道:

“我去終南山,不過是我哥哥要去那全真派商討今年齋醮的事情,我跟著來玩罷了。

那日我嫌他和那些牛鼻子說得話太煩,正巧那赤那思千戶知道我們一行在此,來找我獻殷勤,說是山下有熱鬨,非要請我去他那軍營裡……”

冇等她說完,楊姑娘便皺眉打斷道:

“你說這些乾什麼?”

小趙敏見狀也不生氣,隻是仍不理她,依舊隻盯著孟修遠說道:

“大哥哥,我記住了你的眼睛,一定會再找到你的。”

孟修遠聞言眉頭一皺,目光銳利地看向小趙敏。他不懂對方聰穎**,怎麼會在如此時刻,說出這般主動取死的話來。

果然,趙敏的話是還冇說完,隻聽她接著說道:

“放心吧,大哥哥,我找你不是為了向你尋仇。

你這樣有本事又有意思的人,一定是該為了我們朝廷效力的。

終有一日,我會讓你心甘情願地叫我一聲郡主娘娘。”

這趙敏年紀雖小,可身份性格使然,已經有了那份身為郡主的氣勢。明明一個冇有人家肚臍高的小人,說氣話來倒信心十足,彷彿她說到就一定能做到一般。

不過,孟修遠卻是不吃她這一套。

“敏敏特穆爾,我說的話,你且記好了。”

他說著右手並起劍指,遙遙朝著小趙敏的額頭虛點了一下,隔著一丈的距離用氣勁戳在其額頭上。

小趙敏被這一指差點戳翻倒地,捂著迅速留下紅印的額頭連聲痛呼,大罵孟修遠“實在無禮”。

孟修遠則不理她,繼續以嚴肅的聲音說道:

“我今日之所以放你離開,隻是你未曾親手造孽,我不願殺你罷了。

日後若你有任何惡行,被我聽到了,那無論你身處何地,我都會找到你。

汝陽王府那些高手保不住你,你父王保不住你,你身後那元朝廷也保不住你。

這話我隻說一遍,你若不信,大可試試。”

說完,孟修遠便不再理這氣呼呼瞪著他的小女孩,牽著楊姑孃的手轉身翩然而去。

兩人輕功飄逸迅捷,隻是幾個起落,便已經消失在了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