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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人說,七年可以忘記全部的悲傷,那時候全身的細胞都代謝過一遍。

Chapter1(2013)

6月,多雨。

雨後的天空特彆好看,空氣清涼,林喵喜歡縮成一團坐在窗台上看雨點打濕玻璃。

她說,天空像哭得凶猛,有一種悲傷的美。

林喵不是她的真名,我隻知道她姓林,叫她林喵是因為她像一隻貓,安靜,孤獨,膽小,銳利。

她是一個嚮往的美好的人,她是一個悲傷的人。

魯迅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毀滅給你看。

她是一個悲劇。

2013年,林喵20歲了。

“七年前我13歲,13歲之前的我都死了,真好,那裡有我不美好的回憶。”她這樣說。

林喵不愛和人說話,但又會和人講故事,那些故事像是她自己的,又像是她憑空想象出來的。

但我從她望著夕陽時哀傷的目光中感受到,她的故事,都是真的。

林喵,她是個有故事的姑娘。

她其實是個渴望傾訴的女孩。

我和林喵在雨天結識。

我喜歡在雨後取景,雨下的街景是美的,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等到彩虹。

那天我運氣很好,冇過多久23號樓旁邊就立起一道彩虹,淡淡的顏色,有種很飄渺的美麗。

我冇注意到11樓窗邊,有個女孩坐在窗台上。

白色的襯衫,牛仔短褲,兩條腿搭在窗台上白而修長,有點缺少血色而又麵無表情的臉讓人覺得很冷漠。

她就這樣,出現在我的照片裡。

之後的幾天,我常在傍晚去23號樓下的小酒吧坐一會,希望能遇上那個女孩。

也許因為覺得有緣,也許因為她臉上絕望的表情,竟讓我覺得,這諾大的城市裡,隻有她給我這種想親近的感覺。

可能照片上的第一次的會麵,我就看出來了,她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我是對的。

她總在深夜纔出現,以至於我好幾天都冇有等到她。

我很慶幸她真的會來,也很意外她居然那麼晚還會來酒吧。

後來她和我說,她喜歡夜裡清靜,這個小酒吧是文藝複古的類型,酒鬼不會來這裡,到了晚上,都冇幾個人;

這麼晚還出來到這麼有腔調的地方喝悶酒的都是有故事的人,也許能交到朋友。

林喵對朋友的定義就是,萍水相逢,你聽聽我的故事,我聽聽你的故事,互相安慰感慨,然後互不打擾。

有點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我記得很清楚,是6月30號,林喵生日那天,她一個人來喝酒,點了一杯BurntOrange.

當時我坐在一張靠窗的桌子上,一邊喝酒一邊整理電腦中的照片。

一瞥眼,就看到她坐在我斜前方的沙發上。

酒吧老闆似乎也認識她,上酒到時候還和她打了招呼。

而我隻能學著影視劇的橋段,叫來服務生,送了她一杯特基拉日出,並跟她打了招呼。

隨後服務生走過來告訴我,林喵請過去和她一起喝酒。

我跟她講了無意拍到她的事,並給她看了電腦上的照片。

林喵是大一的學生,心理學專業。現在放暑假在家。

我們聊天過後,她對我的印象似乎還可以。

分彆時,我趕忙站起身問她,“林同學,我們以後還可以一塊喝酒嗎?”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點點頭,“可以呀,但是不要叫我林同學了,怪怪的。”

“那我怎麼稱呼你?”

那就給我起個外號吧。“

林喵留下呆住的我,轉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在偶遇林喵的那個時間來到酒館,可是等了一整晚都冇有等來她。

之後的兩天都是這樣。

可能是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讓她討厭了吧。我這樣想。

第四天晚上,林喵來了,

進門以後她也看到我,就直接走過來在我麵前坐下,說,“一起吧。”

那天我們說過什麼,我冇有記住,唯一記得的,是那天晚上,看到林喵的那個瞬間,我的心情,很開心。

我曾經問林喵,“為什麼不問我的名字。”

她說,

“因為這樣我們就永遠都是陌生人。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

“這樣,我可以肆無忌憚的和你說我的故事,我們互相信任彼此,把傷疤揭開給對方看,就是因為心裡清楚我們此後冇有交集,就算被對方知道了最疼位置在哪,你也冇有機會來戳到我的痛處。”

我看著她,冇有說話。

“人一旦熟悉了,就不會再彼此坦露了。”

“你不覺得嗎,陌生纔是最近的距離,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親近的人會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會做出什麼傷害你的事。”

“林同學,我想好給你起的綽號了。”

“是什麼?”

“林喵,我叫你林喵吧,我不會大聲的用這個稱呼喊你,就在我們兩個聊天的時候用,怎麼樣?”

“你很奇怪,為什麼用一個擬聲詞叫我?“

”因為你很像一隻受過傷的小貓,小貓都喵喵叫的,叫林喵,比林貓好聽。“

林喵聽過我的解釋笑出了聲,但還是接受了這個稱呼。

在接下來的7月份,我和林喵的見麵越發頻繁。

林喵十分的敏感脆弱,這和她的經曆有關。

“我的媽媽很漂亮。”

“嗯,看得出來。”

林喵淺笑,“謝謝。”

她拿出錢包給我看夾在裡麪點一張照片,是一張全家福,林喵不知道那是她多大的時候拍下來的。

她隻說,那是她唯一的一張全家福。

照片裡,林喵的媽媽抱著還在繈褓裡小小的她,林媽媽漂亮的麵孔麵對著鏡頭,林爸爸的目光在寶寶身上,嘴角有淡淡的微笑。

“乍一看,會讓人覺得這孩子會在一個充滿愛的環境下長大,她一定會很幸福吧?”林喵問我。

我點點頭。

“然而她的幸福就到此為止了。她變成了孤兒。”林喵這樣說,

但是她父母並冇有死。

林喵,她有些20歲女孩不該有的思想和成熟。

她用淡漠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有點覺得心疼。

到了8月,我們幾乎每週都會見兩三次。

這期間,我們聊了很多。

林喵說,我是她第一個聊了這麼久的朋友。

以前有很多人和她搭訕,其中不乏有三兩個聊的來的。

那些人和我一樣,和林喵約定一起喝酒,但從冇定過準確的日期。

林喵有時會故意消失一兩天,他們一次見不到也就不願意在夜裡等著和她偶遇了。

8月中旬一個週末的晚上,小酒館。

林喵點了一杯Margarita

“我上學的時候很聰明,記憶力也好,有過非常優秀的成績。”

“是嗎?”我接了一句,林喵像是要講今天的故事了。

“嗯,小時候很活潑,人也單純,總是輕易就把感情全部投入到一個人或一件事上,因為這樣,受到了很多傷害。”

“那時候習慣把每個人都想的很好。”

我冇有接話,準備聽她今天要給我講的故事。

“小學的時候,班主任很凶,會罵小孩,還打他們,打完了還不讓孩子們跟家長說,但是當著家長的麵又會摟住、抱住他們好像關係很好的樣子。真可怕。”

我看著她,她低著頭,嘴巴微微抿起,像是想起了不開心的事。

“我的爸爸脾氣非常暴躁,還是個酒鬼。”

“他經常會帶我出去吃飯,喝醉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帶著我在深夜裡在大街上亂晃。我害怕,就偷偷哭。”

“我的膽子也越來越小。”

“我爸是個喜怒無常的人,突然就會罵我,小時候他經常打我。”

“他的暴躁對我造成的創傷是難以磨滅的,但是為了生存,我必須和他一起生活。”

“人真的很弱小,對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

“你不覺得嗎?林,很多時候,家人並不是家人,很多人被緊緊的係在一起,不是因為親情,而是生存需要,是在忍耐。”

對了,忘了說,我也姓林。

我和林喵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她對我友好的一笑,“先生貴姓?”

“我姓林。”

“這麼巧,我也是。”

此後,她不再問我任何個人資訊。以我的姓稱呼我。

“我對他的恐懼和厭惡已經超越了親情。”林喵還在繼續說著。

“那是個全身都負能量爆棚的人。”

“或者,那也是個愚蠢的人。”

我看著她,心裡產生一些好奇。

“有那麼一種人,他會把所有的不順心歸結於外界,‘偏偏不帶傘的時候下雨’,‘偏偏自己投的股票跌價’,連便秘都是地球冇有吸引力。”

我輕笑了一聲,林喵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但更重要的是,那樣的人在麵臨不順的霎那間,會發泄出全部的怒氣。”

“怨天、怨地、怨地球冇引力,不停地罵臟話,”

“什麼最傷人說什麼,好像讓彆人難過他的不痛快就能轉移了一樣。”

“然而發泄完了,什麼都冇有改變,什麼問題都冇有解決。”

“他們也不會想著去解決問題。”

“下雨了不會想該買傘,就一邊罵一邊淋雨,就算有人告訴他去買傘,他也覺得憑什麼讓我買傘,怎麼不讓雨停?”

“就是這樣,不從實際出發去解決問題,隻會抱怨。”

“這不是愚蠢是什麼?”

“我爸,就是這樣的人。”

“很多時候,光是想到我爸,在課堂上,我就會流眼淚。”

我看著林喵無奈的表情,心裡有些同情。

“小時候,家裡冇有人給我陪伴和教育,甚至冇有人認真聽我說話。”

“現在,我對他不是恨,隻希望他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以至於到今天,都不願意想起他,如果他現在突然出現在我麵前,我渾身上下都會難受。”

我依然沉默著,但心裡有說不上來滋味,那滋味讓我想抱住眼前的她,輕輕拍拍她的背。

“所以我真的很奇怪,人類繁衍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人們基於本能去繁衍後代,然後呢?嗯,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很多人,他們認為生下了孩子,就是完成了社會任務。”

“至於他們的後代是否有自己的理想,他們的人格是否健全,他們是否快樂,他們是否會危害這個社會,這些都不重要。”

“他們隻想要按照自己的意願去調教他們的孩子,把他們的孩子培養成思想跟自己的一樣的複製品,讓孩子替他們完成自己冇能完成的事,以愛之名掩飾著種種控製。”

“我在網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當父母之前難道不應該考取一個合格證嗎?”

林喵搖頭苦笑。

“冇有人在意這些。所以我以後一定不會輕易生孩子。”

她喝了一口酒。

“因為我不想我的孩子來到這個複雜的世界上卻因為我的無能過自己不想過的人生,也不快樂。”

“生下來的孩子難道不應該對他施加愛並教會他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去學會愛彆人麼?”

林喵說完了這些,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看著她,微笑著,點點頭,並衝她舉起酒杯。

8月末,晚風吹在身上很舒服的夜晚。

我和林喵點了酒以後拿到酒館外麵,並肩坐在門口的長椅上。

林喵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我猜她要開始說她的故事了。

“我父母在我小時候離婚了。”

“爸爸總打媽媽,打得身上總是又青又紫,離婚的時候還跟我說,如果法院問媽媽的傷是哪來的,就說是她自己弄的。”

說完這些,林喵苦笑,低下頭,然後歎了一口氣。

我也跟著歎了一口氣。

“媽媽現在得了癌症,晚期。”

“我去看了她幾次。”

說完她喝了一口酒

我冇有說話,轉過頭,看著她瘦弱的側影,歎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她很吃驚,問我為什麼冇有勸她去多陪她媽媽。

她說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我笑笑,冇說話。

我知道一些她媽媽的事。

林喵的媽媽有嚴重的抑鬱症,但林喵不知道她是怎麼病的。

“小時候媽媽那邊的人說是爸爸把她逼瘋了,也有人說是因為生下了我她才瘋了。”

“爸爸那邊的人說我媽媽家是家族病,他們家都是瘋子,以後我長大了也會變成瘋子。”

“我小就在這些話語裡長大。”

林喵說,人言可畏,她不喜歡人。

也是這個原因,她爸爸總是打她媽媽,她媽媽是個心靈脆弱的人,遇到這樣的丈夫,隻讓她的病情越演越烈吧。

“如果她是個正常人,她就不會變成這樣,她不會照顧自己,她連活著都不會,她不會愛我,她也不會愛自己。”

有一次林喵喝了很多酒,淚流滿麵,說出了她一直不肯告訴我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冷靜的女孩哭得那麼傷心,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眼淚止不住的劃過臉頰。

她說,每次去看媽媽的時候,都讓她絕望。

她說,她絕望,這一生都得不到母愛了,她也絕望,她的世界是這樣的。

林喵還在瞪著大眼睛看著我等著回答。

我還是冇說話,轉過身輕輕擁抱了她一下,她真瘦。

我說,“林喵,我記得你說過,比起彆人對你說什麼,你更喜歡擁抱,這是無聲的安慰,也是最好的安慰。是嗎。”

她冇有回答,隻點點頭。

我繼續說,“你不要管我的反應是什麼,隻要你喜歡我的反應,而我也願意聽你的故事,你就一直和我講下去吧,你想和我說什麼都可以,你放心吧,我們永遠都是陌生人。”

林喵安靜的點了點頭,眼淚打在我的肩膀上,弄濕了我的襯衫。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拍了拍她的背。

“林喵,你可真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我說。

林喵擦乾了眼淚,我們也都坐回去,各自喝了一口酒。

一陣短暫的安靜過去後,林喵終於又開口說話了。

“有時我會很迷茫,因為我失去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我冇有了安全感,對人失去了信任,也不會再擁有。我不知道我在為什麼而活著。”林喵看著天空說,

我問,“這世界上你還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她說,“我喜歡狗。”

8月30日。林喵返校前一晚。

是我和林喵在這個夏天的最後一次見麵。

林喵說,“年輕人都追求愛情,其實愛情比不過親情。”

我笑笑,但心裡一陣泛酸,林喵是個把家看的很重的人,可惜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丟失的就是她的家。

她也是個渴望父愛和母愛的人。

她還說過,她可能是個雙性戀。

“我不喜歡和同齡人說話,他們太幼稚。”

“其實我也有幼稚的一麵,但我的幼稚是童心還在,而不是對問題的思考方式。”

說完,林喵有些羞赧的衝我笑了一笑。

林喵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天空。

“雖然經曆過一些不幸,但我仍然在心裡空出了一個角落。”

“在那裡,我小心翼翼的保護著一份美好。那是我對未來的希望。”

“希望以後我能自己獨立生活,徹底脫離過去,養一隻狗,簡單平淡,度過餘生。”她說。

我比林喵大十歲。我想這是她願意和我聊天的一個原因吧。

與林喵已經相識兩個月,我提出明天開車送她返校,被她拒絕。

10月份,秋天來了。

林喵國慶假期時從學校回來。

我和林喵坐在酒吧門前的長椅上。

林喵說,“我最喜歡秋天,我喜歡秋天的風,有點冷,讓我渴望擁抱的感覺,儘管冇有擁抱,但我仍然喜歡這種渴望的感覺。”

當風吹到林喵身上的時候,我看到她閉上眼睛微笑。

儘管是在微笑,但她的語氣卻很傷感。

“我是個充滿悲傷的人。隻不過我擅長把它們藏起來。”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結果就隻剩下被傷害。”

“我很想活的簡單,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想。”

“簡單善良的人可遇不可求,我不敢冒險。”

“於是我不再主動與任何人打交道,就連在這裡認識的人,也冇有一個是我主動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變得越來越膽小,越來越膽小。”

“我冇什麼敢冒險再失去的了,已經失去了安全感,失去敢於擁有的能力,我對這個世界充滿恐懼。”

說完她喝了一口長島冰茶,咧開嘴衝我笑。

10月初,傍晚。

約了林喵看夕陽。

“最近我不是很好,我爸和她女友互相見過家人一起吃飯了。”

“我看到他和另一個女人喝交杯酒,”

“然後想到我媽媽在病痛中可能快死了。”

“他卻還和我說,像我媽媽這樣冇什麼價值的人就該早點自生自滅。”

“我好幾個晚上都在難受。”

林喵麵無表情的說出這些話。但是眼睛有明顯的紅腫,和很深黑眼圈,

林喵和我說過,童年的經曆不幸,導致她的承受能力很低,,以前她生病,身體很難受的時候,她總會躺在床上流眼淚想把自己安樂死。

“我以後很想去旅行。”

林喵轉移了話題。

她晃了晃冰塊,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酒。

林喵很愛喝冰冰涼涼的飲料。

我問過她,她說可能煩心事太多,容易上火,喝涼的東西很舒服。

“我想好了,以後買一個相機,挑一些風景好的地方,走走看看,每個地方都拍一些好看的照片。”她一邊微笑一邊和我說。

我問她,“自己嗎?”

她點點頭,“自己才自由。”

入夜了,天上能看到明晃晃的月亮。

林喵說她很喜歡月亮,她說覺得月亮像媽媽。

“人的一生都在不斷的死去”

林喵看著月亮這樣說。

我冇有搭話,等她繼續往下講。

“每一個不願改變自己的時刻,或許都是當時的那個自己,出於求生的本能,做出的反抗”她看著我,微笑。

“你知道嗎,如果之前的我死去了很多次,我隻希望現在的這個我,活的久一點,冇有悲傷,冇有歡樂,不想哭泣,不想開懷大笑。見了熟悉的人就微笑,和他們講話。所有難過都藏在心裡,耗費著我的氣力。”

林喵接著說,“這樣我就冇有多餘的力氣去為其他的事情悲傷了,我的心可以在疲憊中休息了”

說完,她又微笑。

我的心底有一絲酸楚,我不知道對於林喵,到底是怎樣的情感,是喜歡嗎,是憐憫嗎,是知音嗎,好像,都有那麼一點點。

那麼,林喵對我呢?我不知道。

國慶假期快結束了。

一個天氣晴朗的晚上。

我去林喵家附近打算拍幾張夜景,拍完就去了那家小酒吧,等她來。

拍完照片十點左右的時候,她已經坐在裡麵。我進門,她衝我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走到她對麵,桌子上有兩杯飲料。

“給你點的,剛纔看到你在拍照。猜到你會過來。”

我笑笑,坐下。

開始我們一如既往的聊天模式,大多是林喵說,我聽,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出迴應。

“我覺得我是應該感恩的。”

林喵的眼睛開始放空,我知道這是她開始說心裡話的樣子。

我冇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因為生活給了我一顆對美好嚮往的心,讓我有生活下去的希望。它又給了我各種各樣的痛苦,讓我在離開這個世界時不那麼留念。這樣應該是最好的了吧。”她微笑。

“林喵,你的話裡有太多無奈。但是我很欣慰。”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我的心像一座空曠的宮殿。”

“從不輕易讓人進入,而自己在門口徘徊,張望。”

“偶爾,我會換上各種各樣的裝束,偽裝好自己,走出宮殿,和其他人打交道。”

“然後在夜裡,我脫下裝束,獨自一人回到我的宮殿。”

“真孤獨。當我遇到了可以交心的人時,我把他帶到我宮殿,但每一個我帶進去的人,他們無一例外的離開了。”

“因為這個宮殿裡實在是太空蕩,而他們看到了我卸下偽裝的樣子,不那麼美好,身上有醜陋的傷疤,這個宮殿又這麼無聊,他們受不了了,就走了。”

她喝了一口酒。

“可我真難過。如果那些人從冇來過該有多好。”

“因為在他們冇出現的時候,我在我的宮殿忍受著孤獨。可他們來了又走,我卻發現這種孤獨難以承受。”

“然而我又感謝命運讓我遇到他們。”

“我到底是怎麼想的,真是說不好。”她又微笑。

我把語氣儘量地放柔和,對她說,“林喵,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也許你孤獨的時間更長一些。但你也會因此比彆人多得到些東西。相信我。”

她又笑了,

不是那種無奈的微笑,是真的開心微笑

也是在這一天,我提出加林喵的微信。

林喵同意了。

十月深秋,林喵在一個週末又從學校回來了。

“最近我休息不太好。”林喵喝了一口用藍橙和伏特加調出來的一款雞尾,BlueKamikaze。

天氣已經很冷了,她還是加了很多冰塊。

我和往常一樣,默默看著她,等她接下來的話。

“林,我很喜歡你。可惜。”

“可惜什麼?”我忍不住問。

“可惜我似乎失去了某種愛的能力,我的精力好像被消耗完了。”

“我會喜歡你,然後忘記你。我們將一直是陌生人。”

“隻是在人海裡,你是一個與我有緣對視的陌生人,然後我們擦肩而過。”

“人生的幾十年,隻不過就是這人與人擦肩而過的放慢。”

我點了點頭,喝了一口酒,接著歎了一口氣,“林喵,你很年輕,但你懂得很多,十年前的我不會想到這些,但十年後的現在,我無法反駁你。”

林喵冇有說話。

“很多人都喜歡永恒,可惜這世界上永恒又有多少呢?人們隻能珍惜當下的時刻。因為一切都會變,一切都在變。”我接著說。

林喵看著酒杯說,“是啊,一切都在變。”

我們碰了一下杯,各自把剩下的酒一飲而儘。

“這袋薰衣草送給你,晚上用熱水泡了喝,安神。”我把薰衣草遞給她。

林喵瞪著她的大眼睛,“你怎麼知道我會和你說我失眠,還帶著花茶給我?“

“不隻是你,我也休息不好。”我苦笑著說。

我們同病相憐的一笑。

有很多次,我想脫口而出那句話,林喵我很喜歡你,但我不敢,我怕辜負了這麼一份純粹的感情。像友情,也像愛情。

也許是相見恨晚帶來的惺惺相惜之感,我很怕失去林喵,我怕說錯了什麼,會嚇走她。

林喵,她真的很冇安全感。

11月末,秋末冬初的季節。

整個11月,我和林喵見麵很少。

即使加了微信我們也冇說過話。

真的很奇怪,似乎隻有和不熟的人纔會在網上聊的更具自然,和熟悉的人反而覺得在網上聊天很不自在了。

11月底,我終於憋不住,在微信上跟林喵說話了。

“林喵,這個月你好像都冇怎麼回來過,你最近好嗎?

“我生病了,要經常去醫院,就冇回去。”

“明天週六,我去看你。”

不知道林喵是什麼樣的心情,她遲遲冇有回覆。

對話框隻是間斷的閃著“對方正在輸入。。。”

過了兩分鐘,隻發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開車去了她學校,在門口等她。

我冇有她的電話,隻有微信,我看了時間,8點,無奈的笑了一下。

也許是自己心急,自己就這麼早早來了,都不知道在週末裡,林喵起床了冇有。

“我到了。在正門。你睡醒了嗎。”我給她發微信。

“我看到你了。”林喵很快回覆。

在我驚訝的眼神中,林喵已經一步一步走近了。

“林,我現在要去醫院複診。”是林喵邊開車門邊說。

“好,走吧。”

在車上,林喵說,“去完醫院,直接回家吧,我們去喝酒。”

晚上9點,酒館。

“原來你那麼白是因為貧血。”我對林喵說。

“嗯,很長時間了,開了很多次藥,但是總是冇有堅持吃。”

“你缺鐵很嚴重,你這麼嗜冰,也可能是缺鐵引起的。”

“你懂的可真多。”

“也是看你冬天喝那麼多冰才百度的。”

林喵笑了,但還是喝了加了很多冰的Mojito。

“最近課多嗎?”我問。

“還好。”

“下個月聖誕節,回來嗎?”

“不了,我不愛回家,這裡冇有家的感覺。”

“我去看你,一起過聖誕,行嗎?”

林喵看著桌麵沉默了一會。

“你知道嗎,林,我最喜歡的就是聖誕節。”林喵的語氣很感歎。

我冇有接話,等著林喵繼續說。

“小時候看電影,聖誕節很多人聚在一起,我很喜歡那種感覺,小學的時候,同學們都會在聖誕節買一顆聖誕樹,他們的爸爸媽媽還會在樹下放禮物。”

“可是我和爸爸說要過聖誕節的時候,他很厭惡。”

林喵苦笑,喝了一口酒。似乎每到她講到不太開心的事時,都會喝一口酒。

“其實我喜歡的不是國外的節日,而是那種感覺,那種家庭氣氛,那種生活中有對一個小禮物驚喜的期待。”

“我媽媽是受過洗禮的基督教徒,她其實很看重聖誕節,可是她在家裡,我爸對她動輒打罵,所以,我們也從來冇有過聖誕節的喜悅,真的很可惜......”說到這,林喵歎了一口氣,她的喉嚨裡,已經充滿了酒精的氣味。

言下之意,我明白林喵是答應了與我共度聖誕的邀約。

我舉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喝完酒後,林喵還是回了那個她不願回的家。

第二天,我把她送回學校。

“林喵,下個月,你回來嗎?”林喵下車的時候我問道。

“可能不會了。”

“可我想和你一起喝酒。”

林喵冇說話。

“那我聖誕節再來看你,到時候我們一起喝酒。”我說。

林喵微笑著點點頭。

“我可以在冇事的時候跟你在微信聊天嗎。”我又問。

“當然可以。”

12月,聖誕節。

街道旁已經是一片漫漫的白雪。

我在晚上六點來林喵的學校等她下課。

“我還在正門這裡等你。”我給林喵發了微信。

“可是我還有一節公共課,八點才結束。”

“冇事,我在車裡等你。”

林喵冇有回覆。

大概過了10分鐘,林喵敲響了我的車窗。

“哎?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我有些驚訝。

“逃課了,反正選修課,電影藝術賞析,上課就是看電影,老師不點名的。”

“啊......這樣啊,真抱歉,害你逃課。”

“冇事,我也不能把你一個人扔這等我兩個小時。走吧。”

我特意選了一家有聖誕樹的餐廳,還提前準備了禮物,放在樹下。

吃飯的時候,林喵似乎很開心,臉上一直洋溢著笑容。

“林,我很感激,謝謝。”林喵語氣很誠懇。

我隻笑笑,冇說話。

“小時候,我不愛說話,家裡也很少有人在意我的感受、我的喜好。大家也都很討厭我,親戚們都說我自閉,我也不願去解釋。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有人把我說過的話記在心裡的感覺,這麼好。”林喵由衷的說。

“我跟你一樣,也很喜歡聖誕節的氛圍。”我說。

“我們也認識這麼長時間了,總是我和你說故事,還冇怎麼聽你的故事。”林喵歪了一下頭,看著我說,像個小孩子。

“我嗎,我好像冇有什麼動人的故事,就是生活在一個普通家庭的普通人。從小生活就平平淡淡的,大學畢業就找了專業對口的工作,前兩年買了自己的房子,平時的愛好就是攝影和看書。”我坦誠的回答。

“真好。”林喵像是羨慕的語氣。

“其實我很好奇,在你眼裡的我,是什麼印象呢?”我問。

“很溫和。”

“長得呢?”我又問。

林喵笑了一下。

“挺好看的。”

“真話嗎?”我有些開心。

“嗯,真話。”

我隱藏了心底的喜悅,問林喵吃完飯要不要去喝一杯。

林喵欣然答應。

我帶林喵去了她學校附近一家清吧。

“我們彆喝太久,你們有門禁吧,現在已經八點多了。”

“嗯,我們晚上十點半鎖寢室門。”

“好,那我十點開車帶你進去,直接送你到寢室門口。”

林喵點了兩杯特基拉日落。

“特基拉日落是裡麵的龍舌蘭是特基拉日出的三倍。”林喵晃動著杯子裡冰塊對我說。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喝酒的?”我問她。

“從小。”

我冇有接話。

“小時候,我爸飯局多,媽媽照顧不了我,他每次飯局都帶上我,從小他就讓我喝酒,開始隻是半杯啤酒,後來就是一瓶,然後兩瓶;啤酒之後喝紅酒,後來我又喝了洋酒。”

“他說了,女孩子應該會喝酒,不然以後進了社會容易吃虧。隻是冇想到,後來我就愛喝酒了。”

清吧裡的氛圍很好,林喵臉上畫了精緻的淡妝,不像第一次在照片裡那樣看起來憔悴,燈光照在林喵的臉上格外楚楚動人,背景音樂是Stewart的《ILoveYou》,聲音不是很大。

清吧的牆上有一麵很大的熒幕,放著張國榮的《霸王彆姬》。

我們靜靜的看了一會。

林喵問我,”你有喜歡的電影嗎?“

“你呢?”我反問。

“《剪刀手愛德華》。”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笑著看向林喵,點了點頭並等她接下來的話。

“那是一部比我年紀還大的電影了,是我最喜歡的。”

“愛德華是一個機器人,他的雙手是剪刀,他擁抱不了自己愛的人,他也很容易誤傷彆人和自己,但是他的心是用一塊餅乾做成的,很柔軟,也很單純。”

“第一次看這個電影的時候,我9歲。”

“看到結局,愛德華一個人回到了古堡,躲了起來,再冇有出去。”

“他愛的人在孤堡外已經變老,而愛德華一直在為他愛的人雕刻冰像,依然是她年輕時的樣子。”

“我很傷心,哭了很久。”

“當時還小,也並不明白為什麼傷心,。”

“就像那時候不懂得什麼是安全感,隻知道很多人陪著我有一種暖暖的感覺,長大了才明白那種感受到底是什麼。”

我饒有興趣的聽著。

“所以,也是長大了以後再看這個電影才明白,我為之傷心的,並不是愛德華,而是我自己。我覺得自己跟他是一樣的。”

“你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

我微笑著點點頭,“我會的。”

幽暗的燈光中,我看見林喵眉眼間隱隱的愁容。

我看了下時間,快十點了,

“林喵,我送你回去吧,希望很快可以下次見”

林喵展開了微皺的眉頭。喝光了杯子裡的酒。

“好,31號,我們去我家樓下的酒館,一起跨年。”她說。

即使問過了林喵,我們依然不在微信聊天。

也許是微信上的氛圍不對吧。

林喵是那種必須配一杯酒才能說心事的人。

31號晚上8點,林喵給我發了微信,說她回來了。

我們八點半一起到了小酒館,一起進門。

林喵點了一杯Mojito。

“今天週一,我白天課多,回來的晚。”林喵看起來有點風塵仆仆。

“冇吃飯吧,看你瘦的,風一吹能折了一樣。”我看著她清瘦的身影忍不住問。

“我喝酒的話就不會吃飯。”林喵笑了笑說。

“你覺得這一年你過的怎麼樣?”林喵問我。

“原本是很普通的一年,可是遇到了你。”

林喵瞪大眼睛等著我接下來的話。

“可是遇上了你,多少是有點幸運的一年吧。”

林喵舒了口氣,淺笑。

“那你呢?”我也問道。

“孤獨。”

我冇有說話。

“其實不隻是這一年,也包括之前的十九年,除去不懂事的幾年,我目前的人生裡,十幾年的感受最多的是孤獨。”

林喵微笑,也像無奈的笑。

我依然冇有說話,隻是用手扶著杯子看著她。

她也抬頭看了我一眼,繼續說,“你有冇有這種感覺,林,儘管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人,儘管這些人都生活在一個星球上,可是我們都來自不同的世界。”

我情不自禁的點點頭。

“其實人隻有找到了自己的同類這種孤獨纔會結束。”

“所以很多時候人們在一起產生摩擦也許並不是誰的錯,隻是有的人天生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有人說性本善,有人說性本惡,其實我覺得根本就冇有絕對的種類,什麼樣的人都有。”

“隻是他們都孤獨。”

“但是這種孤獨也是暫時的,因為世界很大,總會有他的同類在某一個角落也在尋找他。”

“但也因為這個世界太大,我們又難以遇到自己要找的人。所以這種孤獨會很漫長。”

“那麼你遇到過自己的同類嗎?”我忍不住問到。

“也遇到過。而且並不是完全和我一樣的人,但我們相處起來很很舒服。”

“那我們算是這樣的相處模式嗎?”我又冇忍住問道。

林喵笑了笑,低頭看向了桌子,又抬起頭看著我。

“我想是吧。”她說。

我也看著她,微笑,冇有說話。

“林,你是那種善解人意的人,你的心很柔軟,我能感覺得到。”

“而且一直以來我是習慣於被動的一種的人。”

“我也習慣讓一切順其自然,不刻意抓住誰,即使是我很喜歡的朋友,慢慢的,不聯絡,也就那麼走散了。”

“我們也會那樣嗎?”我問。

“我不知道?”林喵一邊說一邊搖頭。

我看著她,微笑,“不會的,因為有我,不會走散的。”

“我會去刻意抓著的。”我的語氣十分真誠。

林喵冇有說話,隻是微笑了一下,也許她並不相信吧。

“林,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我很開心能在這裡和你一起收尾。”

“2013年就要結束了,不管這一年有多少不開心的事情,起碼在結束的時候,是快樂的。”林喵說完衝我舉起酒杯。

我笑了笑,舉起酒杯,

“林喵,新年快樂。”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