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大林把最後一顆螺絲擰上,就把這台收音機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隨手在上麵貼了一張紙條,這纔跟新來的張芳說話。

“我弄完了,咱們聊聊?”

“欸!行,站長。”張芳突然有點緊張。

“張大姐,你彆緊張,你都進了這個門了,我還能把你趕出去不成?我就是瞭解一下你的基本情況。”

“欸!行,你瞭解吧。”一句話說完,張芳自己都笑了出來,可能是覺得這個時候笑不好,又趕緊把笑聲憋了回去,努力擺出一幅嚴肅些的表情來。

侯大林也算是閱人無數了,對於這個大姐,他一看就知道是個老實人。

對於老實人,他也不會故意嚇唬她。

“大姐,你先說說你的家庭情況吧,姐夫有冇有工作?在哪上班?”

“冇了。”

“啥?”

“我丈夫死了,去年走的。生了病,冇治好。”

“大姐,對不起啊,你看我也不知道情況。”

“冇事,都過去了。”張芳捋捋頭髮,臉上似乎是回憶起了丈夫的音容笑貌,竟然有了一絲絲的微笑。

這個笑容看到侯大林眼中,竟然讓他瞬間同情起這個大姐來。

隻有真愛,纔會如此吧。

“你家裡還有幾口人?”

“有一個婆婆,還有四個孩子。”

“哦!四個孩子呀!那你這負擔可是夠重的。老大幾歲了?”

“老大是個兒子,今年十歲了。老二是個姑娘,今年九歲,剩下的老三老四都是兒子,一個七歲,一個兩歲。”

“哦,你以前上過班嗎?”

“冇有,以前我丈夫工資高,他是大學生。所以我就在家裡照顧孩子和婆婆,冇出去工作。”

“嗯,你現在住哪兒?離得遠不遠?”

“不太遠,我過來走路一個小時就能到。放心,我婆婆幫我看著孩子,不會遲到早退的。”張芳連忙解釋了一句。

“嗐,就是遲到一會兒也冇啥!咱們這兒清閒的很,冇什麼事兒。”

“不會的,我丈夫以前就是,從來冇有過遲到早退過,他說要對得起國家給的工資。”

侯大林聽了,多少有點兒汗顏,不過轉念想了想,自己也算是對得起吧,於是趕緊堅定自己的信念。

“這樣,這是咱們這裡的賬本,你以後就負責廢品站的記賬工作。咱們這裡,平時來人不多,空閒的時候,你隻要不離開,隨便做什麼都行。可以在這兒,也可以去那邊的廢品站。”

“站長,廢品站在哪兒呀?”

“哦,在對麵,走,我帶你去看看。”

說完,侯大林就領著張芳,往那邊的廢品站走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侯大林看著那個礙眼的廁所,再次愁苦起來。

他遞交給廠裡的報告都已經走完流程了,奈何現在廢品站又不屬於軋鋼廠了,估計那份報告就此作廢了吧?

想要改造這個廁所,估計還要重新向新的上級單位重新申請。這次可就更加的不容易了,新單位和軋鋼廠可不一樣,這裡的手續要比原來的單位複雜的多的多。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計劃永遠追不上變化。

有了新的同事,侯大林的生活滿滿也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起來。

張芳今年三十三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手腳也勤快,文化水平雖然不高,但做一個廢品站的會計,也綽綽有餘了。

熟悉起來以後,張芳跟侯大林的交流也多了起來。畢竟,他們這個單位隻有他們兩個人,總不能整天沉默以對吧?

張芳是個閒不住的人,當然了,為了養活一大家子,她閒下來也是不行的。

一個月才23塊錢的工資,要求這個女人,必須從各個方麵精打細算,努力維持住一個家庭的生計。

侯大林見她每天為了省下那幾分錢的車錢,天天都是走路來回,實在是有點看不過去了,就把這裡的一輛自行車借給了她。

反正就是擺著賣的,冇賣出去之前,原則上那是屬於公家的財產。侯大林作為站長,稍稍假公濟私一下,照顧照顧自己的員工,還是說的過去的。

張芳是會計,以後用到她的地方太多了,侯大林決定要把關係搞好一點兒。不為“貪汙”公款,隻是以後在購買零部件的時候,自己能更方便交流一些。

這是目前他最主要的經濟來源,比如自行車配件,他也會去進貨,隻不過往往是進十個零件,他會偷偷的修改單據,變成一百個,剩下的九十個,就是他自己搓出來的。

這種事,不可能永遠瞞得住,侯大林想著早點做好準備,不求這個張芳跟自己“同流合汙”,但求對方不會抓著這一點追問緣由。

張芳度過了新人的緊張期,也對自己目前的工作滿意起來。這裡的工作確實像侯大林說的那樣,十分的清閒,有時候,她一天都不用在賬本上記一個字。

這些時間,基本都被她拿來做活兒了。主要是衣服,孩子的,老人的,她幾乎感覺自己就是成了以前丈夫最討厭的哪類人,成了國家的蛀蟲!

冇當這個時候,侯大林就在一旁勸她,這就是工作,你總不能因為工作清閒就不乾了吧?那不是傻子麼?

再說了,工作的間隙做點自己的事情,國家也是允許的。隻不過他們這個單位特殊,這個間隙有點兒大而已。

看她每天縫衣服,侯大林好奇的問她怎麼會有這麼多得布?

答案是丈夫的老師送的,自從她丈夫生了病,一家人已經五年冇有做新衣服了。

京城不比以前的礦上,孩子們穿著以前的衣服,會被彆的孩子笑話。這個要強的女人,最終還是接受了丈夫老師的饋贈,給幾個孩子和婆婆,做了一身新衣服。

“侯站長,我明天想請兩天假,加上一個週末,我想去趟礦上!週一就能趕回來。”

這天,要下班的時候,張芳跑來跟侯大林請假道。

“怎麼,去礦上辦事兒?另外,張大姐,都說了多少次了,彆叫我站長,叫我大林就行了。”

“嗯,行,站長。我想去礦上,給我丈夫燒張紙。週六是他的忌日。”

“行,這個你拿著,算我借你的。”說著,侯大林就遞給她幾張全國糧票。